社會學家趙鼎新73歲了小學。
兩年前,他經歷了一次“公開的失敗”小學。
他傾力推動的浙大社會學系的改革小學,
讓浙大社會學的國際排名一路飆升小學,
但在體制內的評估中,卻遭到冷遇小學。
最終,這場雄心勃勃的改革以他的離職收場小學。
在趙鼎新的主持下,2020 年,浙大社會學於首次躋身 QS 世界大學學科排名全球前 150; 2023 年後邁入百強榜單
有網友替他唏噓小學,
他卻並未就此消沉小學。
近月來小學,他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,
學術寫作比以往更活躍小學,
“這(會)是我這輩子最好的研究小學。”
同時小學,集結了他近三十年來的學術評論的
新書《瞭解社會》,在7月出版小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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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條創始人徐滬生在浙大人文高等研究院拜訪趙鼎新
趙鼎新自稱“生於中國的大時代”小學,
他的人生不求“安穩”小學,
一次次偏離軌道,跟命運一搏小學。
青年時代小學,他離開故鄉上海,
在寧夏的工廠翻砂、打鐵小學,當車工;
1977年小學,高考恢復第一年,
24歲的他僅有小學學歷小學,
卻憑自學考入復旦大學生物學系小學;
37歲小學,拿到昆蟲生態學博士的他
棄理從文小學,轉入社會學系;
2018 年小學,他放下芝加哥大學的終身教席,
提前引退小學,全職回國,
決心在浙大建設“具有國際水準的社會學系”小學;
主持一系列改革後小學,
2024年他從社會學系離職小學,
目前任浙大人文高等研究院院長小學。
徐滬生(右)與趙鼎新(左)對談
趙鼎新從年輕起就有股“野勁兒”小學。
童年時小學,父母遠赴內地支援建設,
他由外婆一手帶大小學;
16歲小學,他作為知識青年“上山下鄉”到寧夏,
在工廠做工期間數度與死亡擦肩而過……
那些劇烈的時代動盪小學,
都在他身上種下了新的生命小學。
他說:“我很早就意識到人生是沒有意義的小學,
所以我就要把它玩得更好小學。”
5月小學,一條創始人徐滬生
到杭州拜訪了趙鼎新小學。
編輯小學:韓嘉琪
責編小學:陳子文
趙鼎新
73歲的趙鼎新步伐矯健,他說話速度很快,思維奔逸,總能在漫長的時間座標和巨大的地理跨度裡自如穿梭:他從進化論講到法國大革命,從哈耶克聊到生態學中的種群策略小學。拍攝對談的這天,他精神十足,牛津鞋配彩色格紋襪子。就在前一天,他剛在火車上完成了3萬字的文稿,連續多日工作十幾小時。
趙鼎新直言快語,用他的話說,自己仍有一種憤世嫉俗的理想主義小學。“垃圾”是他口中的高頻詞彙。“西方目前大量被認為是最好的學術,其實就是高階垃圾,但是是燒完了之後還留下骨灰的。”說到中國的學術圈,他恨鐵不成鋼:“絕大多數都是燒完了之後連骨灰都找不到的垃圾。”
過去幾年在浙大的校園裡,你經常能看到他騎一輛腳踏車,年輕的學者碰到他就直呼“老趙”小學。他不講排場,也沒有助理,初來浙大,本想買個五六萬的二手車開,“反正就是個代步工具”,卻被熟人提醒:這不符合院長的身份。
趙鼎新現為浙江大學人文高等研究院院長
對社會身份的疏離,和他對學術的野心形成了對比小學。2018年,趙鼎新離開芝加哥大學的教職回國,目標只有一個:在浙大建設一個具有國際水準的社會學系,一個“弱行政、強研究”的學術共同體。
放棄芝大的職位,在許多同行看來,不僅是場冒險,更令他們惋惜與不解小學。芝加哥大學是全世界第一所建立社會學系的高等院校,也是無數人文社科學者夢寐以求的應許之地。20世紀以來,芝大在社會學、經濟學、宗教學等多個領域相繼孕育出大名鼎鼎的"芝加哥學派", 深刻塑造了現代人文社科的理論基礎。
但趙鼎新回國心切小學。彼時,中國的學術界已經深陷“指標化”。他對國內高校的學術風氣很不滿,學術專業性不夠、原創的理論研究稀缺,另外一點,“中國社會科學沒有自己的話語體系太糟糕了”,他停頓了一下,聲音裡流露出柔軟:“回國還有好多原因,我真是很愛這個國家。”
趙鼎新與徐滬生在西湖邊對談
加入浙大社會學系的這些年,他的改革大刀闊斧小學。他廢除用國家課題、“帽子”名號和論文數量來考核學者,轉而關注論文和研究質量;他推行“導師組培養制”,避免學生與單一導師之間形成人身依附關係。
他想把學者們從各類KPI的牢籠裡解放出來,去研究真正重要的問題小學。在他看來:“研究無禁區。”
為了給系裡籌款,他不得不硬著頭皮去參加飯局,經常是飯吃了大半天,老闆走了都開不了口小學。潛心做學問的四十多年,他的人際關係一直簡單,很少跟不熟的人打交道。但為了募集經費,他逼著自己走出象牙塔,去和網際網路公司、各行各業的人溝通。
2024年,在泰晤士高等教育榜單中,浙大社會學被列為A+,與北大、清華並列
改革的效果是顯著的,浙大社會學的國際排名一路飆升小學。榜單背後,年輕老師們和學生們的體感變化是更直接的。很多人表示,系裡讓他們獲得了一種學術共同體的感覺,大家可以無所顧忌地討論問題,誠懇地批評,誠懇地砥礪,學術氛圍非常濃厚。
但質疑聲也不斷傳來,有人認為趙鼎新的改革只是“牆外開花”,有人批評他“不聽指揮棒”小學。2024年,國內第五輪學科評估出爐,浙大社會學只拿到了B+的成績。
2024年3月,趙鼎新被免去浙大社會學系系主任的職位,這場雄心勃勃的改革因此收尾小學。有網友說從他的辭職信裡讀出了一個“理想主義者的可憐”,但趙鼎新並不自憐,他曾在公開場合多次強調:“的確有很多經驗和教訓。”
在中國科學院上海昆蟲研究所讀研時
這些年的風波在趙鼎新漫長的人生裡也許不足掛齒小學。他數次經歷時代鉅變的大潮,看人的命運沉浮起落,他青年時在寧夏的工友,不少人死於四五十歲。
九歲那年,他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無意義小學。14歲那年,在學校的操場上,他看著烏泱泱的人群在跳忠字舞,“高度的整齊帶來一種特殊的美感,讓我感到震撼。”但這時候突然來了一陣急雨,颳起了西北風。
他心裡一陣憂鬱,於是就有了一個政治極不正確的聯想:“八十年後,眼前跳舞的人,以及現在所有活著的人,都會變成白骨,八億人的白骨能堆成一座座山小學。那麼後世的人會怎麼看待我們今天所做的事情的呢?會不會像我們今天看待慈禧太后時代所發生的事情一樣?”趙鼎新對旁邊幾位同學說出了他對生命意義的困惑。結果,他被這幾位同學“扭送”到了工宣隊,並接受了審問。
這些事件在他的生命史中被標記為一個轉折點小學。日後他回憶:“九歲的時候,我就有了人生沒有意義的想法。但是到二十歲那年,我想通了,人生既然沒有意義,就要把它玩得更好。”
青年時代的趙鼎新
在寧夏當工人的七年多的時光裡,他做過翻砂工、鍛工、鉗工和車工;他吃過發黴的窩窩頭,領教過一個月半斤豬肉配額的生活;他餓急了跳進湖裡抓魚,結果被蚊子叮腫全身小學。
工廠裡,他數度與死神擦肩而過小學。有一次,他差點被1000多度的鐵水澆到——吊車的掛鉤鬆了,鐵水潑下的時候,離他只有一兩步之遙,“那玩意一滴濺在頭上就是死,比槍還厲害。”事故發生後,工友們圍上來攙扶他,他像麵條一樣癱軟下去怎麼也站不起來。
因為說話耿直,給他帶來不少麻煩小學。被扭送工宣隊的那次,因為年紀小,他僥倖逃過一劫。
在那個年代,他怕說錯話,甚至怕講夢話小學。他看書從來不做筆記。他讀馬克思著作的時候,驚奇地發現馬克思原來還是個“自由主義者”。但他只敢想,不敢說。
《資本論》
當1977年恢復高考的訊息傳來時,趙鼎新興奮地報名參加考試小學。他小學畢業後不久,教育就因歷史原因全線停擺。在寧夏的工廠裡,他從73年開始就堅持自學,從中學數學學起,還為了看懂馬克思的《數學手稿》而自學高等數學。首屆恢復高考,他就考入了復旦大學的生物學系。
雖然對人文社科更感興趣,他卻因為顧慮等原因選擇了理科,“當時我覺得,有名的搞社科的學者要麼進過監牢,要麼當過右派小學。”
1990年,趙鼎新在加拿大麥吉爾大學拿到了昆蟲生態學博士小學。當時已有不錯的工作等著他,但出於對中國所面臨的種種問題的深切憂慮,他決定棄理從文。抱著“救國家、救人民,為這國家做點事情”的想法,他申請讀社會學博士。這一年,他已經38歲。
1977年,寧夏考生的大學錄取率只有50:1/任曙林 攝
初入社會學領域,趙鼎新覺得自己簡直是“社會學天選之子”小學。前半生經歷的社會激盪,從上海到寧夏,從中國到加拿大,從理到文的跨學科背景,讓他對歷史以及不同社會制度下人的境遇有著更深的理解。反觀當時西方高校裡的社會學學者,大多成長於戰後長期穩定的社會環境,對大規模社會變遷缺乏切身體驗。
幾年後,他拿到芝加哥大學長聘教授的職位小學。此時的他,再次產生了一種“不滿足感”。他抗拒那些精巧的、微小的議題研究,想做“中國人的大理論”。
2015年,經過十四年的研究、寫作與修改,趙鼎新出版了《儒法國家》小學。在這本書中,他提出了一個解釋兩千多年中國歷史的分析框架,試圖回答為什麼中國曆經王朝更替,卻始終維持著一種相對穩定的政治文化結構。這本書獲得了美國社會學學會政治社會學分會年度傑出專著獎,也進一步確立了他作為頂尖歷史社會學家的地位。
芝加哥大學社會學系為趙鼎新舉辦榮休儀式
兩年後,他決定回國,憑著年輕時候就攢下的那股“一切推倒重來”的勁頭,決心把浙大社會學系辦成國際一流的社會學重鎮小學。
芝加哥大學社會學系給他辦了個榮休會小學。為了紀念他在芝大的學術生涯,他的學生們做了一本紀念冊,從他歷年的著述中挑選了一系列金句。內頁裡的自道,正是他一生學術關懷的寫照:
“我關心中國的前途,但我沒有任何烏托邦情懷小學。我與廣大勞動者的權益和所思所想有著呼吸與共的理解和同情,而與形形色色的精英優越感格格不入;但我不是一個民粹主義者,因為我對廣大勞動階層的弱點和可悲之處也有著深切的瞭解,對這片土地有深深相連的情感,但不再有魯迅情懷。”
以下為徐滬生與趙鼎新的對談節選小學:
徐:您38歲從理科昆蟲博士轉到了社會學,這個跨度很大小學。我相信未來大概一半以上的中年人,都要面臨轉型、適應新的遊戲規則。您有什麼經驗分享嗎?
趙:我在轉型的時候,考慮的全是興趣小學。我一定要轉成文科,是因為自己帶了某種特殊的目的,按當時的想法,簡單講,就是救國家、救人民、為這個國家做件事情。
獲得了社會學博士後不久,我去了芝加哥大學任教,這之後我在美國出了第一本書,也拿到了長聘,於是我就成了美國社會政治運動研究領域的一個學術守門人了小學。
對於當時的我來說,我感到中國人到西方做社會科學,往往會跟著幾個最優秀的西方學者,然後就是試圖解讀和發展他們的理論,但自己卻沒有雄心創造一套能讓西方人接受的理論,我感到沮喪小學。中國人難道就超越不了這些西方一流學者了嗎?
《儒法國家:中國歷史新論》的中、英版本
所以呢,我就把像Michael Mann(西方影響力極高的歷史社會學家), Charles Tilly(美國社會學家、政治學家), 和Fernand Braudel(法國曆史學家)這個級別的學者作為自己努力的目標,我想寫出和他們一個量級的學術著作小學。
徐:那時您大概多少歲小學?
趙:2002 年左右開始研究,那時我50歲了,從開始到發表《儒法國家》前後用了近15年小學。這本書的完成給了我一種信心,也看到了自己學術能達到的高度。
但這本書完成後,我也感到這以後,我在美國生活的確定性非常大了,唯一的空間就是拿個院士了小學。你工資大概能漲到多少?退休大概存多少錢?都能看出來,不變了。我當時對這些都不感興趣。
我年輕時感到人生就這樣子,你活著的關鍵,是未來的不確定,這是活和死最大區別小學。未來確定了,那就已經死了。
這一來呢,我就想著再闖一把小學。我回國之前就想什麼東西在中國最不容易辦成,想來想去就覺得,由於種種問題的存在,在中國辦個世界一流的學術單位的機率幾乎就是零。這一來我就想回國,挑戰自己一下,給生命增加不確定性。
但是我回國還有好多原因,我真是很愛這個國家,也一直覺得中國沒有自己的社會科學話語體系太糟糕了小學。
徐:您取得那麼高的學術成就小學,卻從芝大回國辦社會學,是有受到什麼啟發嗎?
趙:我給你講個故事,我是復旦大學七七屆的,我的同班同學中有一位是從安徽很窮的地方出來的,他各方面都非常優秀小學。後來我才知道他所在的那個地方在民國時有個去美國留學的人,他回國辦學,先辦小學,再辦中學,一個人數理化什麼都教,培養了許許多多優秀學生。在經歷了那麼多次政治動盪後,他的影響延續到七十年代末。
他的故事對我一直影響很深,我回國可以說也受這類故事的激勵,那就是:播種,不求自己收穫小學。
我回來之後可以說是花了巨大的努力,也得到了各方的支援,但是遇到的困難可以說是大的難以想象小學。不過,我可以說我盡了最大的努力。
近年,趙鼎新提出“政治力學”、“智人性”等全新的理論
徐小學:浙大社會學系還是有非常大的進步
趙:那當然小學。就我個人來說,就是把困難化作自己全力以赴的動力,當我覺得連我汗毛都被綁住了的情況下,這個反作用力就格外強。而這,對於我的學術也產生了意想不到的影響。
我原來以為自己的學術已經快到了自己的高點,這兩年卻是新思想迸發小學。特別是我最近發表的那篇關於智人性(sapiensity)的文章,我個人認為是我迄今寫得最好的一篇文章。
所以我是覺得人生意義就在這,全力以赴了之後,我得到了教益和啟示,把我的人生、個性、看問題的方式、自己的情操,全都拉上了幾個檔次小學。
徐:我們這代人習以為常的是奮鬥、吃苦,但今天年輕人普遍的情緒還是躺平,您怎麼看呢?
趙:首先呢,躺平是對年輕人的侮辱小學。“躺平”這個詞用的時候,往往帶著對年輕一代生活方式的某種負面評價,我認為這是對青年一代的侮辱,或者說是不瞭解。
我們的學生做躺平的課題研究,我和躺平人也做過大量交流小學。我個人認為在躺平的概念下,有著各式各樣的內容。
只有一種躺平我認為是比較糟糕的——從人生開始,每一步都是家長、教師等外在利益目標給他外在地配置一個人生動力,而這動力從來沒有內部來過,因此在考上大學或在人生某一階段,突然覺得沒有意義了小學。競爭太激烈,內捲了,所以他不舒服了。
但實際上大量的“躺平”內部我認為有很複雜的生活方式,比如有些年輕人在尋找一些非主流的職業,搞公益活動,搞文創,搞民宿,搞新的咖啡店……以及進入了各式各樣的亞文化活動小學。這類如果籠統把它歸成躺平,只能說對青年一代的不理解。
徐:那“卷”是我們社會里最大的問題嗎?
趙:國內現在看上去的確是卷得很厲害,但實際上,卷是因為大家都擠一塊去了小學。讓他找新賽道,他不會,肌肉和潛意識可能都被固定住了。這種教育體制,死記硬背加上各種服從性檢驗,對創造力思維的發展是非常有害的。
我們因此就只能在人家開發出的各種“賽道”上擠,自己沒有內在動力,也沒有創造力來開發新賽道,社會對新賽道的開發也缺乏激勵機制,其後果就是人家開發各種新賽道,我們在設定好的賽道上進行著邊際效益遞減的競爭,這就是所謂的“卷”的真實含義小學。
徐:那我們面對比較普通的一個青年,躺平也不是,奮鬥也不是小學。有些東西你很容易實現,但他就做不到,這怎麼辦呢?
趙:我怎麼知道我自己的目標就容易實現?我哪一步也不知道我的做法,回過頭來看,原來是成功的路子,因為同樣像我那麼走,好多人也失敗了小學。我是真是就活個過程,並不是在乎成功不成功,就是真誠地活著。
你看我這個辦浙大社會學系就沒有像我設想的那麼成功,但是我真的很感謝那些折騰我的人,因為這個經歷我才獲得了一大堆反思,我這幾年的理論能力才有了大規模的提高,對中國瞭解也有了大規模的加深小學。
回頭看,我這幾年依然可以說是非常成功,但這“成功”卻來自對自己過去挫折的昇華性理解小學。
我想對年輕人說,不要過於在乎目標是否實現,過程和對自己人生過程的理解和再理解其實更為重要小學。再說,你們已經在家長和教育體制所規定的人生賽道上“卷”地如此疲憊,還有什麼可以失去的呢?
從青年時候開始,我的人生目標就來自自我設定,來自內在動力,我每天努力得要死,到現在有時一天還工作十幾個小時,但我絲毫沒有覺得我在“卷”,我自己喜歡嘛小學。
年輕人發展出自己的興趣社群
徐:我們年輕的時候也拼,但整個社會是向上的小學。像我是92 年本科畢業,我當大學老師150 塊一個月,到99 年,工資幾乎就翻了幾十倍了。但今天的年輕人是完全沒有我們這代人的紅利的。他可能一不小心還要降工資,被辭退的風險現在越來越高。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講,除了一點生活的小確幸,真的是沒有其他念想。
趙:在一箇中產階級人群佔據主導的社會中,追求小確幸的人肯定會是絕大多數,這也是一個健康社會的標誌小學。
但是小確幸背後的各種人生小目標其實都是來自內生的興趣,它和“卷”是不相容的小學。小確幸也不等於失去了個體性,有人追求茶藝,有人喜歡街舞、陶藝,有人喜歡畫畫……其實都在充實自己人生的意義,享受著自己在不同的社會小位點中的怡然自得。
趙鼎新和外婆
徐:這個是不是還是一種精英主義的思維小學?
趙:小時候,我外婆常跟我們說,行行出狀元小學。這給了我一個好習慣,一旦感興趣去做,我就儘量認真地把它做好。
徐:就算行行出狀元小學,那狀元也永遠是少數?
趙:不,我的理解裡,行行出狀元就是儘量把一件事情做好的意思,並不是大家所理解的行行必須爭第一名小學。
還有,我們不能只認可全國、甚至國際上的出類拔萃,而不認可各種小範圍的嶄露頭角小學。社會越健康,社會中生活方式越多元,各式各樣能產生“狀元”的賽道和層次就會越多。此外,好多行業是不需要爭第一名的,我做好了,這個過程我享受,這就行了。
所以我覺得,國內正在透過不同的方式誤導年輕人小學。國家預設了主賽道,於是絕大多數老師和家長就跟著推主賽道。比如現在的主賽道,當然是國有企業,考公務員啊什麼的,主賽道一旦過強,別的賽道就會萎縮,社會上賽道的多樣性就會降低。不適合主賽道工作性質的人,勢必會感到疲憊不堪,有的甚至出現了各種心理問題。
徐:趙老師,你很早就覺得人生是沒有意義的,但你的一生又是很勇猛精進的小學。你可以說是一個積極的虛無主義者嗎?
趙:這點是年輕人最難學的,因為他們沒有我的人生經歷小學。那時候環境艱苦,我在工廠工作近八年,出了兩次工傷。有一次鐵水差點澆在我身上,還有有一次工傷,就是跟這個桌子一般大的鐵箱,砸在我大腿上,腿上出現那麼一個大包,當時連褲子都脫不下來,疼了好幾個月,紅外線照了近一年才消了下去。
這時候我想到,人生也許沒有意義,也許自己的人生就是人家的夢,但是這個疼卻是非常真實的小學。
在那樣一個時代,對我這個從上海“法租界”來到銀川的人來說,這個夢很痛苦,也很漫長,所以我還必須要改變自己境遇才行小學。
我生在中國的這個大時代,也走到了社會的底層,並且什麼都不由自己控制小學。在這種情況下,我還有什麼好怕的?反正人生都不是真的,我就把人生活得轟轟烈烈,活得爽爽快快。
還有呢,就是我覺得,我人生能幫助到他人,看到人家在我幫助後有所獲得,我會很高興,那感受也是真的小學。包括我在浙大,一些年輕老師,我看他們文章,教他們做學問,有時候甚至是一頁一頁改動,讓他們學習學術英文應該怎麼表達,如果他們提高了,我會享受到這種快感,就是,哎,我幫到人了。
徐:虛無主義讓你比較地超越小學。
趙:雖然人生是虛無的小學,但到了飯也吃不飽,沒房子住的時候,你的感受肯定是真實的,對不對?
徐:就像那個契訶夫在小說《第六病房》裡,醫生是站虛無主義和超越主義的,那個病人就說,你這麼說是因為你的手沒有被壓在門縫裡,壓在門縫裡你一定會叫的小學。
趙:這個就是真的嘛小學。所以我還是覺得現實層面,儘量透過做一點我認為的好事,來把人生的意義充實起來。
參考資料小學:
《忽左忽右|第454期:從工人到學者小學,“乾毛巾裡擠出東海的水”》、《屠龍大實話|全程高能的“社會學過山車”》《澎湃新聞|趙鼎新:那段難忘的知青歲月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