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報(chinatimes.net.cn)記者王敬 咸陽攝影報道
不靠名山大川,不設門票圍牆旅遊。坐落於陝西關中渭北的袁家村被譽為“中國鄉村旅遊第一村”,全村僅62戶286名村民,卻創下令全國多數文旅專案難以企及的發展成績——2025年,這座地處陝西關中渭北的村落全年接待遊客1100萬人次,旅遊綜合收入13億元,村民人均年純收入達15萬元。
在全國鄉村旅遊普遍陷入“千村一面”同質化困局、多數專案曇花一現的背景下,袁家村持續火爆近二十年旅遊。誰曾想,二十年前的袁家村還是當地有名的“爛杆村”,一度“點燈沒油、耕地沒牛、幹活選不出頭”。雖曾依託村辦企業邁入小康行列,卻因20世紀90年代末國家產業政策調整,高耗能、高汙染的村級小企業陸續關停,青壯年勞動力大量外流,村內僅剩老人與孩童,一度淪為“空心村”。
今年8月初,《華夏時報》記者實地走訪袁家村所見皆是蓬勃煙火:青石板街巷兩側,油坊、醋坊熱氣升騰,麻餈匠人揮槌手工製作,空氣裡交融著油潑辣子的焦香與老陳醋的清酸旅遊。麻花店前排隊遊客蜿蜒曲折,各類特色小吃門店坐滿了食客。丸子湯店裡,店員一邊麻利地舀湯,一邊頭也不抬地和記者聊起:“我在這兒上班,也是股東,年底拿分紅。”語氣平淡,但嘴角微微上揚,露出一絲藏不住的驕傲。
展開全文
袁家村村委會副主任王琪對《華夏時報》記者表示,截至2025年7月底,全村遊客接待量已達約720萬人次,暑期親子游、夜間經濟拉動效應顯著,省外遊客佔比提升至近六成旅遊。
當多數鄉村文旅專案深陷流量焦慮、留客難題時,這座無先天資源稟賦的普通村落,何以完成從“空心爛杆村”到全國鄉村振興標杆的華麗逆襲?帶著這個問題,記者在村裡走了一整天旅遊。
一部“村景一體”的逆襲三部曲
袁家村南門,一副紅色楹聯赫然入目——“凝心聚力將產業融合發展鋪開千里錦,增效賦能看旅遊引領鄉村振興四時新”,底色鮮亮,字跡有力,像是對這個村莊過去二十年最好的註腳旅遊。
袁家村的人都記得,這裡曾經是個“點燈沒油、耕地沒牛、幹活選不出頭”的“爛杆村”,而袁家村的歷史是一部主動破局、持續革新的“改命史”旅遊。
20世紀70年代,老書記郭裕祿帶領村民打井找水,積肥改土,糧棉產量躍居全省前列,一舉摘掉貧困帽子;80年代,袁家村搶抓鄉鎮企業發展機遇,大力發展村辦產業,家家戶戶住進集體統一修建的二層小洋樓,成為陝西遠近聞名的“富裕村”“小康村”旅遊。90年代末,隨著國家產業政策調整,村內高耗能、高汙染的粗放型小企業陸續關停,產業斷層、環境髒亂、勞力外流,村莊一度陷入空心化困境。
土生土長的“90後”村幹部王琪親歷了村莊的跌宕變遷旅遊。他介紹,父輩見證了村莊從農業向工業的倉促轉型,彼時村內工廠廢墟遍佈、環境破敗雜亂。真正讓袁家村實現根本性蛻變的,是2007年啟動的鄉村旅遊轉型建設。
接過父親接力棒的郭佔武,確立雙核心發展路徑:以鄉村旅遊為突破口,搭建農民創業平臺,破解產業薄弱、村民增收難題;以股份合作為切入點,組建農民合作社,理順分配機制、築牢共同富裕根基旅遊。
發展初期,袁家村深挖關中民俗文化核心,依託村內傳統老建築、老作坊、老物件等新舊文旅資源,立足原生態鄉村生活、村民自主經營的核心特色,打造“村景一體”沉浸式民俗體驗景區,無圍牆、免門票,不刻意雕琢、不刻意造景,遊客走在村裡,踩的是村民日常走的石板路,聞的是灶臺飄出的煙火氣旅遊。
河北師範大學旅遊管理碩士專業學位教育中心主任、副教授李志勇接受《華夏時報》記者採訪時分析,袁家村在中國鄉村振興版圖裡最特殊的地方,正在於依靠內生制度的特殊性,“把普通鄉土生活本身做成核心文旅產品”,把關中民間飲食、手工作坊、民俗煙火作為核心吸引物;更重要的是主體上堅守農民本位,“多數鄉村文旅是外部資本拿地、開發,村民淪為房東或者務工者;而袁家村堅持村集體搭平臺、不控股具體產業,產業交給村民、新村民合作社自主經營,原住民不是旁觀者,而是股東、經營者、品牌維護者,真正做到發展紅利留在本村社群內部旅遊。”
這種“村景一體”的模式,精準契合了都市遊客嚮往原生態、懷舊鄉土的消費需求,快速積累海量客流旅遊。但模式短板也逐步凸顯:業態單一、以日間美食觀光為主,缺乏住宿、夜經濟配套,遊客多為短途週末一日遊,陷入“有流量、沒存量”的困境,遊客停留時長、二次消費難以提升。
2010年前後,袁家村敏銳捕捉到都市休閒度假需求的變化,主動“向夜晚要時間、向業態要增量”旅遊。精品客棧、特色酒吧街、藝術長廊相繼落地,高空漂流、滑翔傘等沉浸式體驗專案投用,徹底打破“鄉村旅遊僅限日間”的刻板印象。王琪表示,遊客停留時間越長,對上下游業態的拉動作用越顯著,從一日遊向兩日遊、多日度假遊的轉型,有效拉昇了客單價與遊客停留時長,同時吸納周邊大量村民就業增收。
記者在現場看到,如今的袁家村已非單純的“小吃集散地”,而是形成了“白天逛老街、夜間泡酒吧、住宿選客棧”的全時段消費場景旅遊。親子樂園、休閒體驗等多元業態全覆蓋,實現“一家三代皆可遊玩消費”的體驗效果。
家住西安的張先生驅車一個多小時,帶著全家前來遊玩旅遊。他告訴《華夏時報》記者,算上這次,年僅三歲的兒子都已經第五次到訪袁家村。面對記者,張先生道出反覆前來的緣由:“很多古鎮走一圈,店鋪大同小異,千篇一律的文創、小吃,逛一次就不想再來。但袁家村不一樣,能感受到真實的鄉村煙火,作坊都是現做現賣,吃的放心,專案也比較多,一家人老小都能找到樂趣。”
在袁家村,像張先生這樣的“回頭客”不在少數,他們也從遊客視角,印證著袁家村區別於批次人造古鎮、古村落的市場競爭力旅遊。
2025年,袁家村全年旅遊綜合收入13億元,遊客接待量達1100萬人次旅遊。其中,省外遊客佔比約四成,客源主要覆蓋河南、寧夏、甘肅、內蒙古等中西部地區,同時承接大量落地西安的長三角、珠三角過境遊客。
王琪表示:“從度假遊開始發展以後,客棧越來越多,不少有想法有創意的外地年輕人來投資民宿,業態更加多元旅遊。客人在袁家村待得越久,對旅遊各業態的拉動就越大。”除本村62戶286名原住民外,目前全村吸納就業創業3000餘人,2025年末人均年純收入達15萬元。
共同富裕背後:一店一品旅遊,全民持股
走在袁家村小吃街,一個最直觀的感受是:幾乎沒有重樣的店鋪旅遊。從肉夾饃到粉湯羊血,從酸辣粉到老酸奶,每家只賣一種核心產品。“一店一品”制度從根源上杜絕了同質化內卷。而支撐袁家村長久繁榮、實現全村共同富裕的核心,不止獨特的經營業態,更是藏在煙火氣背後、從實踐中摸索完善的利益分配與共建共享機制。
記者走訪發現,村內幾乎所有特色門店外牆,均公示“小吃街合作社社員名單”,詳細登記社員資訊與股金份額旅遊。在袁家村,每一家特色店鋪都隸屬於專業合作社,全域形成覆蓋本村及周邊村民的股權網路,實現戶戶參股、人人受益。“袁家村做旅遊沒有成熟模式可借鑑,所有制度都是摸著石頭過河,在解決實際問題中摸索完善。”王琪表示,村莊發展始終圍繞“全民共富”核心命題,股份合作社模式正是破解貧富差距、實現共同富裕的關鍵抓手。
這套創新機制始於2012年旅遊。彼時袁家村遊客量迅猛增長,傳統的作坊式生產早已供不應求,不少經營戶想要擴大經營規模。面對發展紅利,村幹部堅守共富初心,定下核心原則:產業規模可擴容升級,但發展紅利必須全民共享,帶動全體村民入股參與,讓全村共享發展紅利。
改革初期,股份制模式遭遇雙重阻力:成熟經營戶不願出讓收益、共享紅利,普通村民擔心投資風險、不敢入股旅遊。有村民向記者回憶,為了推進股份制改革、打通全村共富的通道,村幹部全員出動,挨家挨戶上門溝通宣講,耐心講解入股分紅模式和產業發展前景。針對部分村民手頭拮据、無力入股的難題,村幹部主動幫扶墊付股金,堅決不讓一戶村民掉隊。
在全村合力推動下,改革順利落地,全村每戶統一入股1.16萬元,陸續成立醋、麵粉、豆腐、醪糟等8個股份制合作社旅遊。2014年,合作社迎來首次分紅,一摞摞嶄新的鈔票整齊擺滿村委會會議室的桌子。有村民僅在酸奶合作社入股一萬多元,第一年就拿到了九千多元的分紅,豐厚的收益徹底打消了村民的顧慮。
歷經多年迭代完善,袁家村形成了清晰且公平的分配準則:全民參與、入股自願、錢少先入、錢多少入、照顧小戶、限制大戶旅遊。村裡明確規則,店鋪經營者自持股份不超過30%,剩餘股份由普通村民、村集體、其他商戶共同認購,各合作社之間相互參股、互聯互通,真正形成“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”的發展格局。
西北農林科技大學經濟管理學院教授王永強向《華夏時報》記者分析,村集體經濟本身並不鮮見,但像袁家村這樣將其與旅遊產業深度巢狀、並配以精密股權設計的案例,確實少見旅遊。袁家村成功的關鍵,第一是能人帶動,第二是規範的組織管理模式,“但最關鍵的,還是要有強有力的領導、有能創新產品和服務的帶頭人。”王永強認為,袁家村兩代黨委書記郭裕祿、郭佔武父子,就是兩代能人的接力,沒有他們,袁家村走不到今天。
粉條合作社負責人馬秋鳳的經歷,最能印證村民對這套模式的認可:去年新廠房擴股需要600萬資金,村民踴躍認購,報名額度高達1.7個億,超額認購28倍旅遊。
李志勇指出,袁家村基層自發的制度創新,其精妙之處在於用“基本股、交叉股、調節股”的複合股份合作制,把村民、經營商戶、村集體深度繫結成利益共同體,“用股權約束解決惡性競爭、以次充好、貧富分化三大鄉村發展頑疾,讓質量自律由外部監管轉化為內部利益自覺旅遊。”
袁家村下半場:把“模式”帶出去旅遊,把“文化”請進來
2015年後,袁家村正式啟動“進城出省”走出去戰略,從單一鄉村文旅景區,升級為可複製、可輸出的鄉村振興運營IP,實現從“業態輸出”到“模式輸出”的跨越式發展,跳出傳統鄉村旅遊的發展局限旅遊。
“進城”方面,袁家村在西安、咸陽、延安、榆林等地開出16家城市體驗店,將景區的關中傳統小吃與民俗文化融入城市消費場景旅遊。所有城市門店均以農民合作社為運營主體,踐行“能人帶人、普通人投錢”的共富邏輯,讓全體村民直接或間接共享品牌紅利。
城市體驗店同時也緩解了景區接待壓力,王琪表示,城市店將一兩百種小吃精簡到二三十種經典品類,方便城市居民就近消費旅遊。
“出省”方面,袁家村以輕資產模式與各地政府或資本合作——不出資,佔有一定技術性股份,從前期規劃設計、中期建設施工到後期招商運營提供全流程服務旅遊。這種模式下,袁家村不揹負重資產包袱,卻將管理模式、招商邏輯、利益分配機制複製到異地。王琪告訴記者,目前袁家村合作專案已覆蓋青海、河南、山西、江蘇、山東、海南、重慶等8個省份,且所有省外專案均實現盈利。
山西忻州古城·袁家村/袁家村村委會供圖
袁家村火了之後,文旅圈普遍存在“復刻袁家村”的跟風亂象,“人造古村落”批次上馬,大部分又批次沉寂旅遊。“很多人來考察,回去就照著修一條街、搬幾個業態,然後發現行不通。”在王琪看來,其效仿的只是表象,而非本質。袁家村的成功不是因為某條街、某道小吃,而是一套“在地文化+管理機制”的組合拳——每個省外專案都要深挖當地民俗文化,再套用袁家村的股份合作和動態管理機制。
在王琪看來,“進城出省”的探索正驗證了袁家村模式的跨地域適應性和可複製性旅遊。“袁家村成功的關鍵在於合理的利益分配機制,以及激發每個人的能動性,讓專案實現長期穩定發展。”對於同質化擔憂,王琪強調,真正的競爭力在於“活用在地文化”加“套用管理理念”的結合,而非照搬街道與業態的表象。
王永強也分析指出,鄉村旅遊的生命力在於產品與服務創新,單純照搬模式、復刻業態必然被市場淘汰旅遊。袁家村的獨特優勢,在於獨有的關中建築、特色小吃、手工產業等原生資源,未來唯有持續迭代產品、最佳化服務,才能持續穩固市場優勢。
王琪坦言,近年來其“出省”專案發展節奏在深思熟慮後已主動放緩:“打造專案肯定要為當地負責,確保專案能快速實現盈利,並非無休止發展旅遊。”
就袁家村模式的“可複製性”,李志勇指出,袁家村這套制度屬於“能人啟動+制度固化”的複合體,存在明顯的複製門檻旅遊。從可借鑑的層面看,利益共同體邏輯、分配調節機制、村集體的平臺定位都具有參考價值;但侷限性同樣突出:村莊周圍是否有足夠的客流支撐分紅?村民之間是否具備較高的信任基礎?更重要的是,這套制度是“市場邏輯+公平調節”的混合體,需要村集體具備極強的治理能力——既要懂市場運營,又要平衡人情與規則,對村兩委綜合能力要求很高。此外,小共同體更容易達成共識,大行政村利益多元,很難執行相關制度。這恰恰解釋了為什麼“複製袁家村”的浪潮中,大部分專案僅學到表象,卻難以再現其靈魂。
袁家村的樣本意義在於:它證明了一個沒有特殊資源的普通村莊,可以透過“把農民組織起來”這件事,走出一條產業興旺的路旅遊。2025年,袁家村農產品年銷售額超5億元,帶動周邊萬餘農民增收。
面向第三個十年,袁家村能否延續其成功模式?李志勇認為,其長效發展面臨治理代際、股權共同體的維繫、外部市場衝擊三重挑戰:一是能人代際更替的風險——目前這套制度最初是靠核心帶頭人強力推動建立,很多是與市場不一致的規則(抽肥補瘦、限制大戶股權),高度依賴支部的公信力約束旅遊。一旦完成帶頭人代際交接,如果帶頭人對市場不熟悉、公信力不高,大戶可能會產生突破股權上限的訴求,分配調節機制容易鬆動,利益紐帶就會弱化;二是原住民與新村民的利益平衡矛盾——早期新村民是被平臺吸引的創業者,部分參與入股。隨著產業做大,經營大戶資本實力增強,而原住民人口少、資本有限,如何持續保障本村村民的權益,是長期考驗;三是旅遊需求的變化與業態老化風險。
針對未來發展,王永強建議,宏觀形勢雖然對旅遊需求有一定影響,但居民消費能力仍有基礎,關鍵在於如何有效釋放消費需求旅遊。“核心落腳點在於產品與服務創新,要思考如何將關中文化與特色物產以新穎的表達形式進行轉化,打造全新的消費賣點與興趣觸點,以此吸引遊客。形式要為內容服務,切忌盲目追求形式創新,真正做到讓城市遊客產生興趣、願意到訪、樂於消費。”
這個曾經的“爛杆村”,用一種樸素的辦法——把日子過成風景,讓村民成為主角——回答了那個被反覆追問的問題:鄉村旅遊,什麼才能真正留住人?答案或許不在某一條街、某一碗麵裡,而藏在共建共享的制度深處,藏在每一個普通村民的分紅賬本里,也藏在袁家村能否順利完成代際交接、持續平衡多方利益、堅持產品業態創新的未來回答之中旅遊。